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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需才与华佗国籍之辩

发布时间:2016年05月18日 14:33    文章来源:    点击数:[]



        现在的学生,或许没有几个知道1980年代初发生在中日两国学者之间的一场关于华佗国籍的论战?或许更鲜有人知道当年横刀立马护卫华佗的主帅是我校医史老师郎需才。

        屈指算来,距离那场论战时间必不久远。但岁月的尘埃却无情地封存了人们的记忆。趁着当事人还健在,我们应该把这段历史告诉今天的人们。

        熟悉郎需才的人都有这样的印象。他看起来,有时候衣衫不整,手里总拎着一个破旧书包,到处给人发功治病,时常拿出一种药膏,给人贴在鼻梁上,问你有什么感觉。

        可就是众人眼里的这样一个普通教师,他曾经横刀立马,与日本学者大战五年,捍卫了华佗的中国国籍。

              

松木明知的挑战

       1980年日本《麻醉》杂志第3期,发表了日本弘前大学副教授松木明知的文章,标题就是他的主要论点——《麻醉科学史研究最近的发现——汉名医华佗实际是波斯人》。

        松木明知认为,华佗,在波斯语里是“王、神”的意思。此论点来自精通古代中世纪波斯语研究拜火教的权威伊藤义教,而同样对波斯中世纪语言有造诣的井本英一的意见与此大致相同。

        伊藤义教还认为,华佗字元化,是恢复原来状态的意思,特别和作为外科医生的华佗名实不相符。

        松木的另一个论点是,东汉以来,有很多波斯人来到东方,包括中国和日本。华佗居住的地方就有很多波斯人。 因此推论,华佗可能是波斯人。

        松木的主要论点,概括了日本几位知名学者的研究成果,所以,可以认为是日方首席辩手。

        平地起风波。  日本学者松木明知跃马挺枪,到阵前搦战。1980年6月初,在名古屋第二十九届日本麻醉学会总会开会期间,他把自己的论点告诉了参加此会的哈尔滨医科大学麻醉科郑方副教授。据说郑方“掩饰不住完全不相信和惊愕之色,并说,我回国后,尽快向学会报告”。可是以后就没有下文了。

 

郎需才单刀赴会

        把一位尽人皆知的中国伟大医学家硬塞给波斯(今伊朗),简直就是咄咄怪事;松木明知叫阵挑战,甚嚣尘上,又咄咄逼人。 

        国内一时却无人出战,因为多数医史学者不懂日语,没有看到松木的原文,麻醉专家少有懂医史的。

        这时候郎需才单刀赴会了。他精通医学史,又能用日文写作,但他骑的是一头蹇馿,手里拿的像是堂·吉诃德的长矛,而不是关云长的青龙偃月刀。日本方面出场的是几位赫赫有名的大师级战将,至少也是教授头衔。中国方面只有郎需才一人而已,当时连评个副教授都困难重重。

        郎需才逐一反驳松木明知的论点,撰写了《华佗果真是波斯人吗?》主要内容如下:

        1.华佗的姓、名、字都是中国的传统。“华”姓是周朝宋国贵族,采食于华,故姓华。华佗,字元化,又名旉。佗,被也,覆盖也。华佗即日月光华所覆盖(或照射)的意思。元化,元始也,气之始也。元化即大自然之造化。旉,是古“敷”字,作布陈或到达解,和“佗”义相近。

        2.华佗的医术是地地道道的中国医术。文章列举了辨证施治、针术、五禽戏等方面的史料,又历数外科手术的记载,加以证明。

        3.华佗是在沛国谯土生土长的。郎需才列举《三国志》作者陈寿、《博物志》作者张华对华佗的记述,指出陈寿、张华的出生距华佗被杀仅约15年。如果华佗是波斯人,那么他奇异的外貌、语言肯定会被记载在案。

        4.华佗长寿的原因,松木明知认为他是波斯人,所以才活了九十多岁。郎需才认为华佗长寿主要是因为他坚持锻炼五禽戏和注意养生。

        华佗死于曹操的杀害,但仅限于个体的生命。松木明知的文章等于开除华佗的中国国籍,挖了华佗的祖坟。

在郎需才的回应中,虽然义愤填膺,但文章却四平八稳,以理服人,大有FAIRPLAY(费厄泼赖,公平竞赛)之风。郎氏行文旁征博引,妙趣横生,许多文字展露出幽默揶揄的特质,表现出高度的自信,给人以游刃有余的感觉。

        君子之争,不在意气,而在真理。郎需才出战,大长中国学者的志气,不少人跟进华佗国籍之争,形成了“卫华”队伍。

 

麻沸散会战

       日本学者松木明知对郎需才的观点,立即做出了回应,写出《反驳郎氏的反驳》,认为郎需才并触及到“夺华”派的主要论点,即华佗麻沸散用的大麻是印度大麻。

        松木在1983年第四期《日本医史学杂志》上发表了《华佗和麻醉》一文,指出华佗的麻沸散使用的麻,是里海一带产的含有强烈麻醉性的THC,而波斯(今伊朗)靠近里海,因此证明华佗是伊朗(波斯)系胡人。于是,论战进入第二回合。

        郎需才把训诂学、文献学、考据学知识发挥得淋漓尽致,写出《考证麻沸散和再论华佗国籍》一文,发表在《中华医史杂志》1986年第二期上。

        以下是郎需才《考证麻沸散和再论华佗的国籍》的几个小标题:

        第一,争鸣的由来

        一、华佗与佛教故事

        二、关于麻沸散中的药物

        三、对陈氏(指陈寅恪)观点的看法

        第二,关于麻沸散的种种问题及其考证

        一、中国很早就知道有麻醉作用的药物

        二、东汉以前具有麻醉性的药物和方剂

        三、东汉以后的麻醉方剂(列举大量文献资料,包括日本人华冈青洲使用的麻沸散)

        四、麻、麻沸、麻沸散、眩人

         此处“麻沸一词的考释”非常精彩。郎氏列举《汉书·王莽传》“江湖海泽麻沸,盗贼未尽破殄”,指出“麻沸”是“麋沸”(像滚开沸腾的米粥),麻、麋双声,麻是麋的通假字。南朝陈后主《与詹事江总书》:“梁室乱离,天下麋沸”可以作为旁证。麻沸散的命名,是指服用此散后,脑子里就像一锅沸涌的米粥,不能自我控制,以至迷迷糊糊,失去知觉。麻沸散与麻无关。

        郎氏还就西方以及日本学者津津乐道的“眩人”“幻人”问题,指出这些魔术师的戏法幻术都是假的,不足取信。

        有趣的是,朗需才此文引证的大量日本学者的文献,“皆松木明知教授赠予“。郎氏不失君子风度,在文章后面”谨致谢意”。

        不打不成交,马上杀得天昏地暗,下马来又握手而别。所谓高手过招,点到为止。

        1985年4月,《日本医史学杂志》发表松木明知在第86届日本医史学会总会大会上发表的演讲《论华佗的麻醉药》,文中引用了郎氏对麻沸散的新解,放弃了坚持麻沸散中有大麻和华佗是波斯人的观点。

 

郎大帅过关斩将

        昔日关云长有过五关、斩六将的壮举,上世纪八十年代初,郎大帅也曾过五关、斩六将,以护卫华佗的中国国籍。

        先说过五关。

        第一关是姓名关。最早提出华佗姓名问题的是著名史学大师陈寅恪。他在《寒柳堂集·曹冲、华佗与佛教故事》里说:“检天竺语AGADA乃‘药神’之义,旧译为‘阿加陀’或‘阿羯陀’,为内典中习见之语。日本汉音亦读‘华’为GA(原文为日语假名),则华佗二字古音为GADA,其省去‘阿’字者,犹‘阿罗汉’仅称‘罗汉’之比。”可见没点儿外国历史语言知识,根本就没法跟这些大师交手。

        第二关是祖籍关。陈寅恪把华佗拱手让给了印度,松木则转手交给了伊朗。关于这一点,国内学者,尤其是安徽籍学者提供了大量调研材料,但最早把华佗迎回亳州老家的还是郎需才。

        第三关是手术关。陈寅恪提出“断肠破腹,数日即差,揆以学术进化之史迹,当时恐难臻此。”这的确是一个千古之谜。但古代文献记载有外科手术的案例,郎大帅指出春秋时代俞跗的手术可能是“世代秘密传授”的绝技,“华佗的麻沸散与手术可能就是在这种秘密传授的情况下成长起来的。”

        第四关是麻醉关,前文已有介绍,兹不赘述。

        第五关是案例关。《后汉书》《三国志》华佗传里面都有一些涉及吐出蛇、悬蛇的记载。有人认为这些都是比附印度佛经故事。始作俑者也是陈寅恪。他同时还提出曹冲(就是曹操疼爱的幼子曹仓舒)用船称象的故事是“外来的神话,附益于本国之史实”。

        七年走单骑的郎大帅,帐下无一兵一卒,在过五关时,连斩六员大将。

        第一员大将当是陈寅恪。他的《曹冲、华佗与佛教故事》最早发表于1930年《清华学报》。陈寅恪去世后,1960年收入《寒柳堂集》。

        第二员大将是法国学者塔尼斯拉斯·鸠里安。1849年他在法兰西学士院报告中说:麻沸散是用长时间把麻煮沸或蒸酒而调制的麻醉成分做为剂的散药。

        第三员大将是日本学者江上波夫。他综合陈氏、鸠里安氏的观点,在《华佗和幻人》一文里提出,只有波斯眩人(即幻人)传授给华佗才做药用,因此断定,华佗是波斯人。

        第四员大将是日本学者伊藤义教。他在《波斯文化渡来考》一文里提出,“华佗”在波斯文是王、神、皇上、阁下、先生等的谐音,“华佗”的意思即是长于医术的先生。

        第五员大将是日本学者井本英一。他在《古代的日本和伊朗》一文里认为魔术师使用的大麻产于里海。

        第六员大将是中国的另一位学者卫聚贤。1939年他在《新中医刊》上发表《扁鹊的医术来自印度》一文。

        松木明知还不算在内。

仁者寿

        今年十一月,郎需才将迎来九十华诞。这位老寿星前半生颠沛流离,1939年从山东流亡到重庆,1950毕业于重庆相辉学院,分配东北任教。1960年到长春中医学院任教,担任医史教师。他研究的领域涉及扁鹊、华佗、孙思邈、李时珍等大家,成绩斐然。日本医史学会聘为名誉会员。1991年被聘为省政府文史研究馆馆员。

        近几年来,环顾左右发现,我校教师中,具有国际影响的人,首推张继有,其次当属郎需才。他横刀立马护卫华佗的几年奋战,为我校赢得了荣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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